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

父爱如山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，一直想写篇东西纪念他老人家，可每每提笔，便因心疼而不能成文，故而辍笔至今。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，平凡的在人群中分辨不出他的人影，可他却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，历经人间苦难而不退缩，勇敢而刚强的度过了一生。 一 父亲两岁时，他的父亲（我爷爷）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杀害了，奶奶靠给别人洗衣缝被抚养着父亲和姑姑。父亲十二岁就开始学徒，担起了家里的生活重担，后来到兰州工作，每月按时把微薄的收入寄回家里。1949年，父亲经人介绍和母亲成了婚。 我母亲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，父亲也高大俊朗，两人非常恩爱。奶奶是一个非常慈祥、仁爱、宽厚、朴实的老人，她和母亲的婆媳关系非常好。母亲结婚时才18岁，漂亮而又活泼可爱，经常在奶奶的怀里撒娇，因此奶奶对母亲非常喜欢，把母亲当女儿对待。 我母亲不仅人长漂亮，而且心灵手巧。那时，我的家里到处都挂着她用棉花捏成的小鸟、小鸡，造型生动，栩栩如生。别人穿的衣服式样，她只要看上一眼，便能做出来，手工非常细致，如同缝纫机做的一样。母亲在的时候，我和妹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新颖，经常引起别人的羡慕。这是一个多么幸福温馨的家庭啊！奶奶慈祥，父亲孝顺，母亲贤惠，我和妹妹听话。如果没有后面的变故，我们家也和大多数家庭一样，完整和睦，温暖如春。 然而在1959年，接二连三的灾祸差点儿摧毁了我的家。 母亲在生妹妹的时候，就得了肺结核。父亲为此四处求医，到处借债，为母亲看病。肺结核是个“富贵病”，需要很好地休息和调养，但母亲的个性非常要强。病情稍有好转，便干这干那，于是病情经常反复。 1959年3月20日的晚上，我已经睡着了，忽然奶奶的哭声把我从梦中惊醒，我立刻感到不妙，便跳下炕，向里屋冲去，被父亲挡了回来。我呆呆地站在堂屋的地上，听着奶奶在里屋哭泣，看着父亲脸色阴沉的出来进去忙碌。母亲就在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的1959年的春天去世了，正如她美丽的生命消失在美丽的季节里。那一年，我母亲仅28岁，我父亲也不过33岁，我和妹妹也才七八岁。 母亲去世后，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有一天，父亲请来照相的，在院子里给奶奶照相，当时奶奶已经坐不住了，父亲便到椅子后面拉住奶奶的衣服，勉强照完了相。五月初，距母亲去世才五十天，奶奶也离开了我们。我长大后听父亲说，母亲临咽气时对奶奶说，她走之后，也要把奶奶叫走。不知奶奶真是母亲叫走的，还是年老而逝的。有一点可以断定，母亲健在的时候，奶奶的身体非常健康。这一对好婆媳，人间阴间都要在一起。 短短的五十几天便失去两位至亲至爱的亲人，这个打击对父亲几乎是致命的。他痛哭过，也在黄河边徘徊过，但是他终究挺住了，他看到了我和妹妹，这就是他的希望。姑姑曾想把我和妹妹带回老家抚养，但父亲没有同意，他要亲自把我们带大，培育成人。 然而，灾难并没有结束。这年的7月底，我突然患病高烧不退。几天几夜昏迷不醒，滴水不进，急得父亲背着我在医院上来下去。8月1日住进省人民医院后，医生诊断我的病是重伤寒，这犹如晴天霹雳，惊得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，因为这种病在当时死亡率是很高的。正当医生准备把我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主刀大夫见我睡着了，便决定暂不手术，先观察再说。就这样，我躲过了一刀，又奇迹般地好了。我病好出院，父亲把我背回家，天天用牛奶鸡蛋补养我，连妹妹都不让吃。那时候的牛奶鸡蛋怎么那么好吃。 从此以后，每当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，就想到父亲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。至今我的脑海里还记存着父亲背着我上楼、下楼看病的情形，在病床前哄着让我吃饼干的模样。好多年以后，父亲每次提起此事，便说：“你命大，那时的大夫责任心强。” 二 灾难深重的1959年终于过去了，紧接着便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，父亲又当母亲又当爹，用他坚强的羽翼保护我们渡过了一道道难关。 那时我家住在宁卧庄，父亲在财经学院上班。那时候的家，已经是冷冷清清，全无往日的温馨的气氛。每天，我和妹妹坐在院子门口，盼望着父亲归来，因为那是我们的唯一依靠，像山一样的依靠。只要远远的看见父亲，我和妹妹便跑过去，扑在他的怀里。父亲不顾一天的劳累，赶紧给我们做饭。 有一天，下着大雨，还打着响雷，我和妹妹在家中急盼父亲归来，可是天都黑了，还不见父亲影子。我和妹妹十分害怕，就躲在炕上的角落里。妹妹吓哭了，我紧紧地抱着她，叫她别害怕，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害怕。那天晚上的雷声特别吓人，雨也特别大。外面漆黑一团，屋里昏灯一只。为了壮胆，我把门从里边插上，还找了根棍子从里面把门顶住。就在我和妹妹害怕至极的时候，父亲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上。他急切地推门推不开，便使劲地敲门。我和妹妹开始吓了一跳，再定睛一看是父亲，便赶紧跳下炕打开了门。父亲进门一看，我和妹妹冷的身子发抖，吓得脸色熬白，再看看冰火冷灶的家，他猛地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揽在怀里，默默地流泪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 59年底，我们搬到兰州财经学院居住（即现在的兰州商学院）。那时候，父亲也染上了肺结核，身体一天天的消瘦。我心里非常害怕，因为这种病曾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。我不敢想象父亲再离开我们，我们依靠谁？怎样生活？每次父亲去城里看病，我都坐在三楼的窗台上，两腿掉在窗外，两眼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小路。只要看到父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小路的尽头，我便赶紧跑下去迎接父亲。每天早晨起来，我都要看看父亲，他要醒来了，我才放心的上学去。 有一个星期天，我起床后，看到父亲没醒，就到外面转了一会儿，回到家中再看，父亲还是没醒。我心里有些担心，但还是忍住焦虑在家门口瞎转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又轻轻的走到父亲的床前，看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再把手放到鼻孔前，好像没有气息。我害怕了，轻轻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没有声音。我又声音稍大地叫了声：“爸爸”，还是没有声音。那一刻，我简直恐惧了。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：“爸爸！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，瞪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干什麽？”啊！我的心落地了。原来父亲晚上失眠，早晨刚睡着，就让我吵醒了。虽然父亲生气了，而我却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，只要父亲睡觉，我就守在门口，一会儿看一眼。遇到孩子们吵闹，我便让他们到别处去玩。那一年我十岁，但我知道，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这座山永远不能倒！ 困难时期，饭都吃不饱，更别说吃肉了。但学院党组织对父亲十分关心照顾，每月发给父亲一斤肉票，让父亲增加营养。可是父亲每次把肉煮好，全部都给我们兄妹吃，而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多么不懂事啊！我还记得，父亲用沙锅煮洋芋，煮好后，把洋芋剥去皮，放到碗里，捣碎，再放上大油和白糖，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香喷喷的。许多年以后，我的女儿大了，我用此法把洋芋做给她吃，高兴得她直说香、香。 正在最困难的时候，父亲被下放到永登农场，我和妹妹也随父亲去了农场。那时我们每月才供应14斤粮食，根本不够吃。我和妹妹在地里寻找农民遗漏的胡萝卜，半天找到一根，细细的、短短的，我们用手檫去上面的泥土，放到嘴有滋有味的嚼着。每次吃饭，一人一碗面汤，说是面汤，其实清的可以看到碗底。我和妹妹一边喝汤，一边数着碗里的面疙瘩，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泪直往肚里流。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分给我和妹妹，自己却饿着肚子。看看正在长身体的我们，父亲的心都操碎了。为了尽量不让我们饿坏身子，父亲可谓想尽了办法。他把大蒜烤熟了叫我们吃，现在想起来也挺好吃的；他找来了一些豆渣，和一点黑面，蒸成窝头，吃起来挺香的；他找到一些甜菜，胡萝卜，煮熟了味道甜甜的。父亲就是这样，与恶劣的环境抗争着，为我们兄妹撑起了一片天。 半年之后，父亲又被调回学院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永登回来的那一天的情景。那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。父亲带我们到了火车站，站上人很多，候车室里人却很少。到里边一看，靠墙角躺着一个人，身上盖着草袋子。我好奇，要凑到跟前去看，父亲一把拉过我，赶紧来到站台上。原来那个人连冻带饿已经死了。火车来了，人们蜂涌而上，使本来已经人满为患的车厢更加拥挤，人挤在门口进不去了。父亲用尽全身力气，从人群中把我和妹妹推上火车，而他却被人群挤到了后面。急得我和妹妹大声喊叫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父亲也在车下喊到：“你们先回去，我后面就到。”然而，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，父亲突然冲出人群，一个箭步跳上车，一只手紧抓着扶手，半个身子吊在车外面。那情景让我想到了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了刘洪，英姿勃发，勇敢无畏，让我感到了大山一般的依靠。 三 父亲给我的是一种融合着父亲和母亲的双重的爱。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，我学习就比较努力，成绩单上经常是5分（那时是5分制）。连4分都很少有。每学期都是五好学生，而且还是班主席。父亲每次看到我的奖状和成绩单，脸上就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1962年初，财经学院撤消，父亲被分到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—--市供销社，与其他叔叔一起，开始了供销社的创建工作。那时市供销社的办公地点在五泉山下，周家拐子的斜对面。院子里有两栋三层楼，前楼一层是电影公司，二层是教育局，三层是市供销社；后楼是农牧局等一些单位在办公，两栋楼的东面是一座礼堂兼食堂，中间是个篮球场。刚开始，我们仍然住在段家滩的财经学院，父亲天天跑通勤。这样既顾不了我们，父亲还累得够呛。于是62年中期，我们就随父亲就住到了供销社机关，我和妹妹也就转到五泉小学上学。 到五泉小学上学后，认识了一些比我大的同学。其中，周家拐子的一个姓周的和姓刘的兄第俩对我特别好，他们经常拉我逃学到铁路边看火车或钻到五泉山玩。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，我们4个人还跪在院子里，点了一烛香，叩头结拜为兄弟，我排行第三。有了这几个兄弟撑腰，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，逃学也成了家常便饭。 期末考试后，父亲一看成绩单，大吃一惊：“咦？怎麽都是3分，还有两个2分？”父亲惊奇而生气目光向我射来，我心里害怕，赶紧“坦白”了。父亲一听这个情况，便将我转到兰州市职工子弟小学上学（现西北新村小学）。职小离我家足有半个小时的路程，但这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到这所学校仅几个月，我就成了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，而且还被评为全市的“三好学生”。父亲看到我的进步，精神状态也好了，脸上也有了笑容，他把我的奖状贴到墙上最醒目的地方。 64年，我小学毕业，班主任徐信泉老师指定让我考西北师大附中。师大附中的考场设在兰园小学。考试那天，父亲陪我应考。我在里边紧张的答题，他在外面紧张地等待。当我从考场出来，父亲看到我因紧张而蜡黄的脸时，心疼地牵着我的手，到街上给我买了一碗酿皮。这一碗酿皮让我至今都不能忘记，因为它倾注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关爱。那一年，我13岁，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绩考上了西北师大附中，那时全省最好的中学。父亲高兴的不得了，别人夸我时，他笑得非常开心。 我十三岁上师大附中那年就开始住校。这麽小离开家，父亲心里割舍不下。这一年的中秋节，父亲到学校来看我。他买的月饼，苹果和鸭梨。晚上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土埂上，一边吃着月饼和水果，一边看着冰冷的月亮挂在空中。这时候，父亲突然哭了，哭的很伤心。 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，我知道父亲想起了奶奶和妈妈，心疼我这麽小离开家。中秋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，而我们爷俩人却坐在冷冷清清的操场上，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。看到父亲哭，我也哭了。我是为父亲哭，他一生受了那麽多苦，还要为我操心。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弱的身体，我心里难过极了，恨不得赶快长大，为父亲分忧解愁。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，虽然四十年过去了，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。这一年是一九六四年，时间是中秋节，地点在西北师大附中操场边的土梗上，那一年父亲才38岁。 四 在我成长的道路上，父亲为我操碎了心。 1967年，我参加的“革联”被中央文革定为保守组织，造反派开始镇压保守派。街上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头戴钢盔，手持大刀长矛的造反派队伍。父亲不准我出家门，可我的“革命热情”高涨，偷偷的约了几个同学，准备到新疆去参加“革命”。新疆那时候武斗非常激烈，机枪、大炮都用上了。父亲知道我的打算后，坚决不让我去，并把我锁在家中。1967年10月20日这一天，邮电学校的长征团与红联在甘南饭店一带武斗，我从家偷跑出去看热闹，结果被长征团抓住，头上捅了一刀，背上被狼牙棒打了18个洞，身上到处是青一块，紫一块。当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后，父亲看到我满身血迹，吓坏了，赶紧把我背到医院里治疗。此后的半个多月，他精心照顾我的饮食、睡眠，人都瘦了一圈。 后来，我被分配到白银工作。每次回家探亲，他总是看我半天，说：“怎麽又瘦了？”每次听到这句话，总让我心中一热，便有了扑向父亲怀中的冲动，也是这句话，让我温暖了一辈子。然后，就问我请了几天假，工作如何，临到假期将满的前一天，他便催我第二天上路，按时上班，给单位留下好印象。我感受的出来父亲心中的不忍，也品味的出来对我的期望。 大学毕业那一年，我到外地工作，他给我买了一只当时最好的箱子，看到我情绪不好，他一声不吭地把我送到火车站；每逢出差，他都到火车站送我。94年11月，我到长沙出差。回来后听妻子讲，父亲几乎天天往家中打电话，问我回来没有，情况如何？我马上赶到父亲的住处，他眼中一亮，问：“啥时候回来的？”我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，给他介绍了出差的见闻，然后我说：“爸爸，我都这麽大了，你再不要操心了。”他老人家说：“儿行千里父担忧啊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热潮涌动，也让我受用一生。 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从来没有当面表扬过我。在小学和中学，我兴高采烈地把奖状拿回家，他只是默默的把奖状帖在墙上；我入团，入党，激动地告诉他，父亲只是点点头，说要给别人做榜样；我工作中每一次进步，他都严肃地对我说，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，不能骄傲自满。一生中我只听过一次他对我的表扬，那还是在表扬他的孙女的时捎带的。1994年10份，女儿上高中，考了全年级第三名。我把着消息告诉父亲，只见他高兴地往沙发上一坐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说：“这家伙就是聪明，跟你一样。”两个月后父亲突然而去，这句话也就成了他对我和女儿最后的赞扬。父亲很少当面夸我，这是因为他不愿意我在前进的道路上骄傲自满。父亲的心里却对我寄托着很高的期望，我从他的眼神和语言中就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深沉的爱。 五 父亲对我和妹妹是无私的爱，对自己却是非常苛刻，甚至是一种残酷。 自母亲去世后，父亲终身未娶。小的时候，我们不觉的什麽。等我们结了婚，有了孩子之后，才知道这是多麽难以做到的事情。同事们多少次为父亲介绍对象，父亲就是不肯。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兄妹受委屈，为的就是对母亲临终前“把两个孩子拉扯大”遗言的承诺。 父亲孤身一人，经历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苦难。记得是1975年的夏天，我探亲回家。看到父亲感冒发烧，一个人孤单单的躺在床上，连杯水都没人倒，我又难受又心疼，止不住泪水往下淌。我扑到他身边，说：“爸，你为什麽不让别人给我发电报？”他微微笑着说：“没什麽大病，惊动你们干什麽？”就在这一次，我主动向父亲说：“爸，我在外地工作，身边也没人照顾你，心里不放心。你给我找个继母吧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将来给她养老送终。”父亲淡淡一笑，说：“等你们结婚以后再说吧。”这件事，一直铭刻在我的脑子里，让我想起来便心痛。也因为如此，我不在外地找对象，决心要回到父亲身边照顾他。 父亲长期孤身居住在单位分给他的宿舍里。我结婚后，几次要求他与我们同住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托。有一次，我流着泪跪在父亲面前，央求他搬到我的家里，和我们一起住，他仍然不答应。为此，我常恨自己没本事，不能让父亲过上安逸的生活。 我心里清楚，父亲是怕给我添麻烦，怕我受累。因为他曾给我的同学说过，我的妻子身体不好，女儿还小，他再搬到我那里住，我又要照顾他，害怕我受苦、受累。 六 父亲是个正直、善良的人。他在工作中勤勤恳恳，兢兢业业，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以外，还利用业余时间给同志们理发，修理自行车。父亲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，他的为人也被同志们称赞，1964年他被评为兰州市的先进工作者。那时候的先进似乎比现在的先进要真实的多，份量重的多。父亲到友谊饭店参加全市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。并给颁发了金质奖章。十月一日，一辆小车把父亲接去参加了国庆观礼。 在“文革”中，父亲的许都多同事和朋友被批斗、关押。当调查人员向父亲调查时，父亲总是坚持原则，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。晚上，他给被关的同事悄悄送去酒、肉。以致于这些同志出来之后，跟父亲开玩笑，说他“立场不坚定”。 父亲是个品行高尚的人，他从不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。他的工资还是解放初定的级别，每逢涨工资，他都说，我的工资够花了，给困难的同志吧。尤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那次调资，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涨工资，以父亲的资历，调资名单中是有他的，但他看到别的同志为争这级工资，哭天抹泪的时候，他二话没说就让出了自己的工资，还是那句老话，我的孩子都工作了，我的工资一个人够花了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，父亲单位盖了一批楼房，在分房时，他又把自己名下的楼房让给了困难的同志，他说，我孤身一人，住单位就行了，孩子们都有单位，让他们自己努力去吧。要知道，那时候我还租住在一个小阁楼上，生活极不方便。当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，开始我也想不通，但我理解父亲，父亲工作一生，不管自己怎么艰苦，从不向组织伸手，从不为自己的利益去争去抢。他希望我自强自立，创造自己的生活。有这么一位父亲，我难道不值得骄傲吗？在父亲的影响下，我所在的学校在八六年分房子的时候，面对那么多人为争房都撕破脸皮的情况，我也把自己到手一套房子让了出来。 因为父亲是我做人的一面镜子。 七 1995年1月2日，这是我锥心疼痛的日子。 这天上午，我到父亲的住处，和父亲聊了一会儿天，然后就洗了几件父亲换下的衣服。在洗衣服的时候，父亲一定要让我用热水洗，不要把手冻坏。我说没关系，冻不坏的。他老人家硬是把暖壶中的开水倒进洗衣盆里，让我用温水洗衣服。我在洗衣服，他却忙个不停，让他坐着看电视他也不听，一边烧热水，一边在我跟前说话。一股暖流在冲击着我，巨大的父爱在充溢着我，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父亲温暖的怀抱，那一刻我真想在父亲的怀里撒撒娇。我把衣服洗完晾好，父亲又赶紧把炉火捅的旺旺的，让我烤手。中午和父亲一起吃完饭，刚坐了一会儿，父亲又催着让我回家去，说妻子和孩子都在家里，我怎麽解释都没用，硬催着让我回了家。谁知道，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洗衣服，最后一次和父亲聊天，最后一次感受父爱。 这天下午五六点钟，正准备做饭，突然父亲单位的司机敲门进来，我心里顿时一惊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。司机说父亲出事了，让我们赶紧过去。我和妻子马上穿上衣服，赶到父亲的住处。 待我推开父亲的房门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，只见父亲蜷身躺在地下，身体已经冰凉了。脉博也没有了，呼吸停止了。父亲的嘴还张着，似乎在呼喊着我，我扑在父亲的身上，大声的喊叫着“爸爸！爸爸！…..”但一切已经晚了。此时我强压着巨大的悲痛，把父亲抱到床上，和随后赶来的亲戚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…..。 半夜，我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泪如雨下。我亲爱的父亲啊！中午你还和我有说有笑，为何下午就离我而去？你行色匆匆，连一句话也没留下，为什麽？为什麽！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我培养成人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累，儿子心里一本帐，正当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，你却悄然离去，为什么？为什么？……。亲爱的父亲啊！你临倒地的一瞬间，肯定在叫我，而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我却不在身边，你的儿子不孝顺，我真该死啊！亲爱的父亲啊！你可知道儿子是多么爱你吗？平时我一想起你，心里就有一种力量，激励着我努力工作，而今你猝然离去，我的心里话再向谁说？ 父亲是我的一座山，他的离去，使这座大山訇然而倒，让我从此无所依从。我不相信父亲会离我而去，我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遗像，彷佛父亲还在我身边；我悲痛地跑到寺庙，跪在地上请求僧人将父亲超度回生；一时间，我不能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，几乎每隔几天，我都要到父亲的坟头上坐好长时间，在心里头与他老人家默默地对话。此后每当想起父亲，我都会潸然泪下，十几年来，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，久久不能离去…..。 我曾说过，父爱如山，母爱如水。我虽然过早地失去了母爱，但父亲给予我的爱如巍巍高山，深重而久远。父亲虽然默默地走了，但他却给我留下了让我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，那就是诚实、正直、刚强和博大的爱。 2004年5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