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yangqiao7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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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17年前
陶淵明 陶淵明(365-427),一名潛,字元亮,自號五柳先生,私諡靖節。東晉文學家,《晉書》、《宋書》、《南史》均有傳。潯陽柴桑(今江西九江)人。曾祖父陶侃爲大司馬,祖父、父親均爲太守,外祖孟嘉爲征西大將軍,至淵明時,家世衰微。少有高趣,博學善文,有“騫翮思遠翥”之壯志。二十餘始爲祭酒,但不堪吏職,幾日便歸家。後曾任參軍等職。家貧,求爲彭澤令,以公田種秫穀爲酒。不私事上官,自言不能爲五斗米折腰,解印歸田。隱居躬耕,以詩酒終其一生。 陶淵明現存作品,多作于隱居時。存詩約一百二十餘首,多爲組詩,如《飲酒》、《擬古》、《讀〈山海經〉》等。鍾嶸《詩品》列入中品,評曰:“文體省淨,殆無長語。篤意真古,辭興婉愜。每觀其文,想其人德,世歎其質直。至如‘歡言酌春酒’,‘日暮天無雲’,風華清靡,豈直爲田家語邪?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也。”梁昭明太子蕭統爲其編集,序中稱其“文章不群,詞采精拔,跌宕昭彰,獨超衆類,抑揚爽朗,莫與之京。橫素波而傍流,干青雲而直上。語時事則指而可想,論懷抱則曠而且真”。其詩于晉宋詩運轉關之際,開田園一派,唐宋詩人,如王維、孟浩然、韋應物、蘇軾等人,莫不受其沾溉。賦作今存三篇,以《歸去來兮》爲代表作。歐陽修曾云:“晉無文章,惟陶淵明《歸去來辭》一篇而已。”文集自蕭統編定後,明張溥又輯有《陶彭澤集》。有今人校注本多種。 歸去來兮(並序) 【題解】《歸去來兮》,習慣上多稱作《歸去來辭》或《歸去來兮辭》,其實不妥。古人創作,多不於題目中直標文體名,而後人整理收集時爲歸類方便計,或稱“辭”,或稱“賦”之類,已非本來面目。故原題不應稱“辭”。陶淵明自序云:“命篇曰‘歸去來兮’。”《晉書》、《宋書》及《南史》本傳及蕭統所作本傳均稱淵明“賦《歸去來》”,《文選》“辭”類收入此篇亦標其目曰“歸去來”,刪略“兮”字。然本篇實以首句“歸去來兮”命名,故本篇篇名應以陶淵明自序爲准,稱《歸去來兮》。 又,“歸去來”之“來”字,歷來亦有二解。一作動詞,取“歸來”之義;一作語助,無實義。今按,應以第二說爲是。需要補充一點,“去來”是祈使語氣,表將去的意向。《孟子•離婁上》:“盍歸乎來!”鮑照《代陳思王白馬篇》:“去來今何道,卑賤生所鍾。”一言“歸”,一言“去”,“來”字無義。明清白話小說中常見“去來”一語(記得在《西遊記》中就有),今日閩北方言中亦有“來去”一語,均表示要“去”之義,“來”字特爲補足語氣耳。 余家貧,耕植不足以自給①。幼稚盈室②,缾無儲粟③,生生所資④,未見其術⑤。親故多勸余爲長吏⑥,脫然有懷⑦,求之靡途⑧。會有四方之事⑨,諸侯以惠愛爲德⑩,家叔以余貧苦11,遂見用於小邑12。於時風波未靜13,心憚遠役14,彭澤去家百里15,公田之利16,足以爲酒17,故便求之。及少日18,眷然有歸與之情19。何則?質性自然20,非矯厲所得21。饑凍雖切,違己交病22。嘗從人事23,皆口腹自役24。於是悵然慷慨,深愧平生之志。猶望一稔25,當斂裳宵逝26。尋程氏妹喪于武昌27,情在駿奔28,自免去職。仲秋至冬,在官八十餘日。因事順心,命篇曰《歸去來兮》29。乙巳歲十一月也30。 歸去來兮,田園將蕪,胡不歸?既自以心爲形役,奚惆悵而獨悲31。悟已往之不諫32,知來者之可追。實迷途其未遠33,覺今是而昨非。舟遙遙以輕颺34,風飄飄而吹衣。問征夫以前路35,恨晨光之熹微36。 乃瞻衡宇,載欣載奔37。僮僕歡迎,稚子候門38。三逕就荒39,松菊猶存。攜幼入室,有酒盈罇40。引壺觴以自酌41,眄庭柯以怡顔42。倚南窗以寄傲,審容膝之易安43。園日涉以成趣44,門雖設而常關。策扶老以流憩45,時矯首而遐觀46。雲無心以出岫47,鳥倦飛而知還。景翳翳以將入48,撫孤松而盤桓49。 歸去來兮,請息交以絕遊50。世與我而相違51,復駕言兮焉求52。悅親戚之情話53,樂琴書以消憂。農人告余以春及54,將有事於西疇55。或命巾車,或棹孤舟56,既窈窕以尋壑57,亦崎嶇而經丘。木欣欣以向榮,泉涓涓而始流。善萬物之得時58,感吾生之行休59。 已矣乎!寓形宇內復幾時60,曷不委心任去留61?胡爲乎遑遑欲何之62?富貴非我願,帝鄉不可期63。懷良辰以孤往,或植杖而耘耔64。登東臯以舒嘯,臨清流而賦詩。聊乘化以歸盡65,樂夫天命復奚疑66! (據上海古籍出版社《陶淵明集校箋》) 【注釋】①自給:依靠自己所得滿足自己需要。給,音己jǐ,供給,供應。②幼稚:幼童。稚,幼小。盈:滿。③缾:同“瓶”,瓦甕,此指盛糧食的陶器。粟:小米。④生生所資:維持生活所需的錢物。生,供養。生,生活,生計。資:憑藉。⑤術:途徑,方法。此指謀生手段。⑥親故:親戚朋友。故,老朋友。長(音掌zhǎng)吏:指地位較高的縣級官吏。此泛指做官。⑦脫然有懷:油然有所起念。脫然,油然而生。有懷,起念。⑧靡途:沒有途徑。即沒有門路。⑨會:遇,適逢。四方之事:勤王與經略四方的大事,指劉裕“義軍”討伐桓玄,晉室恢復各地的治理。晉元興二年(403年)十二月,桓玄篡晉稱帝;次年二月,劉裕爲盟主起兵討玄,五月桓玄敗亡;義熙元年(405年)三月,晉安帝返建康復位。⑩諸侯:周代,中央天子以下各方域均封侯領治,稱諸侯;秦設郡,郡太守領管地區就相當於以往諸侯所治;東晉設州,州的最高行政長官爲刺史。此諸侯即指刺史。惠愛:施仁愛於人。11家叔:指陶夔,時任太常卿,掌國家祭祀禮樂之職。12見:被。小邑:小縣,此指彭澤縣。邑,縣。13風波未靜:戰理未已,時局不定。14憚:音但dàn,畏懼,害怕。遠役:指到遠處做官。15去:距離。16公田:供作俸祿的官地。利:收益。17足以爲酒:足夠釀酒之用。18及:到,到任。少日:不久。19歸歟之情:回家的念頭。歟,語助詞,無義。20質性自然:本性真率。21矯厲所得:勉強自己所能做到的。矯厲,矯情立節,此指勉強,做作。得,能。22違己:違背自己意願。交病:身、心同時遭受痛苦。23人事:指爲官。24口腹自役:因口腹之需而強迫自己做不願做的事。25一稔:一次收穫,即一年之意。稔,音忍rěn,莊稼成熟而收穫。26斂裳:收拾行裝。宵逝:乘夜離去。27程氏妹:陶潛同父異母的妹妹,嫁于程氏,故稱。武昌:地名,在今湖北省鄂州市。28駿奔:急赴,騎快馬飛奔。30命篇曰:題目定爲。30乙巳歲:即晉安帝義熙元年(405年)。31心爲形役:心志爲形體所役使。奚:爲甚麽。32諫:止,挽回。33實:確實,的確。迷途:指出仕爲官。34遙遙:同“搖搖”,行船搖動貌。輕颺:輕輕飄蕩。颺,船慢行貌。35征夫:行路之人。36恨:遺憾。熹微:微明的樣子。37瞻:音沾zhān,往前看。衡宇:橫木爲門的房屋,言其簡陋。衡,通“橫”。宇,房屋。載:且,又。38僮仆:年輕僕人。僮,未成年者。稚子:年幼的兒子。39三徑:指歸隱後的田園。西漢末年王莽專權,兗州刺史蔣詡稱病還鄉隱居,在院中辟三徑。就荒:近於荒蕪。就,接近,趨向。40罇:音尊zūn,一種酒器。41觴:音商shāng,酒杯。42眄:音免miǎn,斜視。怡:怡悅。43審:明白,深知。容膝:僅能容下雙膝的屋子,言其小。易安:容易感到安適。44涉:涉足,進入。45策:拄著,扶著。扶老:拐杖。流:漫步。46矯首:舉頭。矯,音絞jiǎo,舉起,揚起。47岫:音袖xiù,峰巒。48景:陽光。翳翳:音意yì,晦暗不明貌。入:落山。49盤桓:滯留不進貌。50息交、絕遊:斷絕與世俗的交往。51相違:兩相背逆。52複:再,還。駕言:駕車外出,指交遊。言,語助詞,無義。焉求:何求。53親戚:泛指親人。54春及:春天到來。55事:指農事。疇:田畝。56或:時或,有時。巾車:有帷的車。棹:船槳,此作動詞用,意爲划船。57窈窕:幽深貌。壑:山溝。58善:喜愛。得時:適時,此指春日將臨,萬物復蘇。59行休:行將休矣。60寓形:寄身。宇內:天地間。61曷:音和he,爲何。委心:隨心聽任自然。62遑遑:心神不安貌。之:去,往。63帝鄉:天帝居住的地方。此指仙界,成仙。期:希望。64懷:盼望。植杖:指隱耕。典出《論語》。耘:除草。耔:音子zǐ,給根苗培土。65聊:姑且。乘化:順應自然變化。乘,順應。化:造化。歸盡:死亡。66樂夫天命:以順從天命爲樂。奚:何。 【今譯】我家境貧窮,靠耕作栽種不足養家糊口。幼童滿家,米甕中沒有餘糧,維持全家生計的辦法,並無著落。親戚朋友大多勸我謀個長吏之類的官職,我油然有所動心,祇是一時求職無門。適逢多事之秋,各地長官以施惠仁愛爲美德。叔父由於見我貧苦,於是任命我在小縣供職。此時時局未穩,心裏懼怕到遠處爲官,彭澤縣離家有一百里地,供應俸祿官地的收益,足夠釀酒之用,於是就謀求此職。到任不久,因心中戀家産生了回家的念頭。爲甚麽呢?我生性率真自然,不是勉強所能改變得了的。忍饑受凍雖然痛切,違背自己的意願則更是身心交瘁。以前也曾躋身官場,那都是爲口腹之需而自我驅使罷了。於是惆悵感慨,爲有負平生情志而深感慚愧。本還指望等官田收成之後,再收拾行裝乘夜離去。不久嫁于程家的妹妹在武昌去世,奔喪的心情恨不得快馬趕赴,就自己免官離職。從仲秋到冬季,在任八十多天。因爲此事稱心如意,所以文章題爲《歸去來兮》。時間爲乙巳年十一月。 歸去吧,田園將要荒蕪,爲何還不歸還?既是自己使心志爲形體所役使,爲何感到惆悵而獨自傷悲。領悟到往事無法挽救,卻知道來日尚可追回。的確誤入歧途還不算遠,發覺今日的正確和昨日的錯失。舟船搖晃輕輕飄蕩,涼風飄飄吹動衣襟。借問路人前路多遠,遺憾晨光暗淡不明。 朝前望見簡陋家院,心中欣喜腳步飛奔。僮仆歡喜迎接,幼子守候門邊。家園蕭條幾近荒蕪,青松秋菊尚喜猶存。手攜幼兒步入室內,酒漿已備滿滿一罇。拿起壺杯自斟自酌,瞥見庭樹怡悅容顔。斜倚南窗寄託傲世之情,深知斗室雖小易得安適。每日信步後園自有天趣,柴門縱然有設卻常關閉。以手拄杖或行或止,不時舉頭眺望遠處。閑雲無心浮出山峰,鳥兒倦飛也知歸還。光線晦暗日薄西山,手撫孤松徘徊留連。 歸去吧!讓我與世斷絕再不交遊,世俗與我互不相容,駕車出遊又有何求?親人的體己話語令人心悅,琴書間尋得樂趣可以解憂。農夫告訴我說春天已到,我將務農事在西邊田畝。有時套上帶帷車駕,有時劃起一葉扁舟。既探幽於深邃山谷,又覽勝於崎嶇山丘。草木欣欣日益茂盛,泉水涓涓開始流淌。欣喜萬物皆得其時,感慨自身生命將休。 罷了吧!託身天地之間又能有幾時?何不隨心所欲任意去留,爲何心神不定意欲何往?榮華富貴非我所願,神仙世界不可希冀。盼望佳日獨自出遊,或者躬耕除草培土。登上東邊高地縱聲長嘯,面臨清澈流水吟诵詩歌。姑且依循造化了此一生,樂天知命又有甚麽疑慮! 【述評】本篇的自序,《文選》沒有收錄。序裏說明他的歸來之意,祗是因爲他天性喜愛自然,無法矯揉造作,挨餓受凍固然痛苦,但違反本性卻更可怕。又遇上他嫁給程家的妹妹在武昌去世,便辭了職。所以彭澤令是從八月當到十一月,才八十幾天而已。不過根據蕭統所寫的《陶淵明傳》,說是這年冬天,郡守派督郵來視察,照例縣令要整装迎拜,他很不樂意,歎道:“我怎能爲了區區五斗米,就彎腰去見那鄉里小兒!”於是拒絕迎拜,即刻辭職。這說法和自序不同,其實是他去意已決,“爲五斗米折腰”正是他所說的“矯厲違己”,至於“程氏妹喪于武昌”,雖是實情,卻不是直接原因。又,序言大概是後來的追記,因爲本文都是設想的口氣,是將要歸來,而並非已經歸去。 全篇可分爲四段。第一段寫辭官而歸的原因,和歸途的興奮。“歸”字總起全文,也爲本篇眼目,貫穿全文。“田園將蕪胡不歸”,用反詰的語氣,寫得真率坦蕩,好像田園要荒蕪了纔是天下頭等大事,其他都不屑一提,一句“已往之不諫”,“今是而昨非”,統統掃空。可謂胸無半點塵。“悟以往之不諫”以下四句,用穿插的隔句對,錯落有致又富於流動的美感。敍述歸途雖然祇用了四句,卻包括水路和陸路,連帶寫出了沿途景致:舟搖輕颺,風飄吹衣,寫出脫離樊籬的自在;向征夫問路,恨晨曦不夠明亮,寫其歸心似箭,流露“復得返自然”的興奮和喜悅。而此四句一氣呵成,有一種快速行進的氣勢,令人想到李太白的“千里江陵一日還”;“輕舟已過萬重山”。 第二段寫回到家所見所感。抵家之時,作者從門外“欣”而且“奔”,親人在門內早已“歡”而且“候”,真是天倫之樂,其樂也融融。而擔心“田園將蕪”的陶淵明,纔進家門,一眼就發現後園已經荒廢,好在“松菊猶存”,不無寬慰。“松菊猶存”與“田園將蕪”相照應,而“猶”字還透露了返歸及時的慶倖欣喜之情。若從隱喻角度解析,松象徵了他的操守,菊暗示了他的高潔志趣,此二句是淵明自言:雖然久在塵網中已使心境頹唐荒蕪,但本心未失,尚可挽回。而室內(請注意,陶淵明是先看了後園纔將目光轉向室內的,這是可資心理學家說明注意力與關注目標關係的絕妙範例)“有酒盈樽”,恰投其所好。酒是淵明的癖好,象徵著自由的感覺,這種自由感祗有在回家之後纔能體會到。酒一入口,歡顔上臉,從門外到入室,到處洋溢著歡樂。家居的田園生活,倚窗抒情,空間雖然狹小,心靈卻擁有無限廣闊的自由領域。然後遊賞景物,涉園成趣,策杖流憩,矯首遐觀,極寫優遊自得之情。接下去就借景寓情,所謂“雲無心以出岫,鳥倦飛而知還”,本是寫景,卻亦寓其情懷,正是出也無心,倦而知返。“景翳翳以將入,撫孤松而盤桓”,寫日暮之景。日落當歸,但他手撫孤松,正是我見青松多嫵媚,料青松見我應如是,所以盤桓不去。既見出其無俗事纏身的悠閒,亦有自比節操,與青松惺惺相惜之義。 第三段寫隱逸生活,深化“歸去”的主題。前面是返回身體之家,現在更深入一層,“請息交以絕遊”,重歸心靈的自由自足之鄉。親情的滋潤與萬物的生機,纔是真正值得挂懷的。於是看草木欣欣向榮,泉水細流涓涓,不免感慨:“羨萬物之得時,感吾生之行休”,這也是後來蘇東坡所謂“哀吾生之須臾,羨長江之無窮”,有限肉身的渺小,與無限自然的渺茫,都令人難以爲情。 於是,——算了吧(已矣夫)!何不隨心所欲,順應自然合乎天理,天命不可更改,我們就更應快樂。賞心於佳日,扶植草木生長,長嘯賦詩,哪一樣不是爲人的樂處?“縱浪大化間,不喜亦不懼”,但“樂夫天命”,對於個人更好一些,如此而已。這是徹悟者失去了苦痛的快樂,是人生最終極的快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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