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斗争的尖锐、深入，一九四三年敌我在战术上也在演变、发展。一年来，敌人主要使用了守备战术，分进合击一点和分进重围一区战术，大举“扫荡”和分路穿插战术，奔袭战术，封锁一地区“驻剿”战术和便衣特务活动等战术。我们在总的战略方针指导下，针对其特点，采取相应的对策，用灵活机动的战术予敌人以严重打击，现概述于下： 一、对敌之守备战术 （一）敌之特点 在一九四三年三月以前，日军南浦部队由于兵力不足与兵力分散，以及经受了我们两年时间的长期纠缠与削弱，无论军事上政治上都遭到了打击。我们研究当时日军在战略指导上对我军不是完全进攻性的，而是带着防御性的；对我根据地无数次“扫荡”是带着季节性的或局部性的战役“扫荡”。日军在战役指导上表现为防御姿态的“守望战术”：只是控制了点和线，把据点守起来，广大的乡村并没有力量去控制，而且对内又要监视伪军，陷于两面应付情况、两面作战的处境。这基本上是由于日军兵力不足与兵力分散的先天弱点所造成，也是日军自己的错误所造成的不利情况。 1．由于兵力不够，事实上是陷于分兵把守的状态，被迫的把自己的力量限制在点和线的守备上面，敌占领据点愈多，兵力愈分散，更减弱他进攻的突击力量。 2．日军对伪军政策的错误，也造成了自己今天的不利情况。因全苏中伪军数量号称有五万人（实数也有三四万人），这一支庞大数量的伪军并不能完全在日军意志下面行动，也并不是完全甘心受日军驱使的。因此，并不能完全发挥其作用，某些地方相反成了日军的“赘瘤”。当时南浦部队在苏中只有四个大队，又要对付我军，又要对付伪军，不得不前瞻后顾，不得不对伪军采取分治政策。日军并不希望伪军成为一个强有力的集团，而乐于分别统制，甚至有意识促成伪军集团间自相倾轧，以便驾驭。例如日军一个小队长可以指挥伪军旅长、团长，日军一个中队长可以指挥伪军的师长。又由于日军分治政策，结果助长了伪军之间各自称霸称王、封建割据、互相倾轧的局面，这种形势对日军是不利的。过去苏中伪军几乎全部与我对立，但到一九四二年下半年以后，由于我军军事、政治上的胜利，又正确的执行了伪军政策，使伪第一集团军倾向于我，这是伪军对日军离心作用的表现。这更迫使日军对伪军戒备，而无足够力量对我军积极进攻了。比如在一九四三年三月以前，敌发动对我“扫荡”，要从各据点抽调兵力，甚至某些据点兵抽空了，仅在碉楼上留着哨兵守望；或者发动对某一地区“扫荡”时，往往需要从其他地区抽调兵力，这又证明了敌人兵力不足的弱点。 3．由于敌长期守望据点，增长了他对据点工事和堡垒的依赖心理，结果离了碉堡便不能作战，这是会降低和影响敌战斗力的。而且敌兵力分散，在点线上往往只是一个小队一个分队甚至十数人，其下级军官在长期分散中必然会暴露很多弱点，并向腐化方向发展，使军心涣散。又或因敌军长期守备一地，有了财产，有了“朋友”，这样部队士气和战斗力都会削弱，逐渐消沉起来。 （二）我们的对策 1．我们认定苏中环境在抗战转入反攻以前，敌我斗争的军、事形势是不会缓和的，即使已开始反攻了，在我苏中还是斗争尖锐的局面，这一直要到抗战的反攻取得决定性胜利时，才可以松一口气。因此在目前相持阶段，我们敌后战场的战略任务是熬时间的问题。假使我们能把现有阵地坚持下去，把我们现有力量保持下来不受大的损失，一直到反攻到来，这就是我们完成了总任务，也就是我们的战略任务的胜利。根据这个总任务，我们布置工作，一切要以争取时间深入地方工作和增强主观有生力量为着眼点。我们的战斗任务也是根据这个方针来确定的，如一九四一年丰利保卫战、三仓保卫战，我们是用尽可能用的力量，想尽一切的办法，使敌人不能轻易侵占我们某一中心市镇。这些市镇能多控制一时期在我们手里，即可以使我们根据地各方面工作多深入一步，但也并不是决死必争的硬拼蛮干。至去年春天，我们对敌斗争方针，又有了转变，是以不过分的和主动的去刺激敌人，以求得相对稳定的间隙时间来休整我们的力量为目的。有时敌向我“扫荡”，我亦采取适当的避战方针。在平时指挥机关亦靠近敌守备薄弱的据点驻。不使自己过分暴露而刺激敌人，以免引起敌对我不断的进攻。 2．敌人如果已经出动“扫荡”，我们设法加重他后顾之忧，降低他对我进攻的信心。如敌在向我中心区“扫荡”时，我则适当将兵力转入外线，对敌后方据点实行挺袭，这种进攻，要有一定的重点，攻其必救，这在政治上的收获远超过军事上的价值。因为敌人后方一般来说统治较强，我能出奇制胜，不但振奋了敌统治区人民，而且使敌人前线部队“扫荡”信心大为降低，迫使敌人在出动“扫荡”时，必须顾虑到应控制必要数量的兵力守备后方据点，至少可使他不敢倾巢出犯，做得好也可使敌人不敢积极向我进攻。 3．如敌已进入我中心区“扫荡”，我们在初期往往采取避战方针，使敌扑空，以挫伤其士气，疲劳其兵力，除留小部队原地坚持与敌周旋外，主力可转入到敌进路翼侧地位进行隐蔽，因为当敌“扫荡”初期，各路敌军有目标的分进合击，我们应避其锐气。待至“扫荡”末期，在敌各路兵力撤退时期，我们将主力控制在敌翼侧机动地位，突击其薄弱一路，或在其退路上，或在其据点附近予以伏击，都可制胜。这不但是乘敌不备及疲惫之余，而且此时期敌各路“扫荡”兵力各向原据点退走，不及援救。在我则有“以逸待劳”及“欺其弱”的有利条件。 （三）实施上述对策时我们的缺点 1．在敌人陷于分兵把守的不利情况下，我们以政治攻势动摇和削弱敌人的战斗力不够；对伪军工作有了相当基础，但对日军工作简直没有，假如我们过去在这一方面能做好，那我们胜利一定会更大。这也使我们对战术问题不仅从单纯军事上去考虑，而且也应从政治上去考虑。 2．如果我们伪军工作做得好，我们可以争取伪军，孤立日军，或者利用伪军实行里应外合来夹击日军、瓦解日军。这种例子在过去还没有，所以过去给敌人的打击多半是单纯的采用军事手段，一九四二年八月的石港战斗，军事政治力量配合应用，得到了成功。 3．由于伪军战斗力弱，大部分据点都是日伪共守的，假如我们能在战场上实施机动，以适当兵力牵制日军而集中兵力向伪军猛扑，还是可以速战速决取得胜利的，这不但可以使日军不信任伪军，而且还可使伪军对依赖日军的信心大为降低。 二、对敌之分进合击一点和分进重围一区战术 （一）敌之特点 敌分进合击一点，各路敌军到达合击圈位置，各路兵力向一个目标合击，可以集中绝对优势兵力猛扑我一点。但是敌向合击点分路前进时，我能不失时机的跳至合击圈外，敌亦往往扑空。 敌分进重围一区，各路兵力到达我中心地区外围地位，采取重层包围，封锁主要路口、渡口和主要道路，使我转入外线时增大距离，一下不易摆脱险境。 敌上述两种战术都有他共同弱点，即敌在分进合击时，从各据点调集兵力，建制不统一，指挥也不统一，因此协同动作互相配合就差，各路分进难以同时到达规定地点；而且敌内部矛盾甚深，互相救应精神又差。另一个共同弱点，即敌“扫荡”行动根据同一命令，一切都事先规定，在执行时极少机动余地，又为了达成共同任务，各部队只能机械执行；而“扫荡”一开始，情况是千变万化的，但敌“扫荡”行动还是要按原定计划进行，这样无形中处处陷于被动，即使可能陆续搜集到一些关于我们的情况，想要改变其“扫荡”计划，但部队已出动，兵力部署一时也难以改变。 （二）我们1的对策 1．加强我侦察与内线情报，适时了解情况，处处掌握主动实施机动。以师直属队为例，几年来尚未遭受到敌合击的危险，这一方面是因为我们经常掌握着主力兵团在手，使敌人不敢轻犯。另一方面敌要出动大部队必须从各据点抽调兵力，这样企图就暴露了。且敌人每次出动，一路兵力至少集中三四百人，这样各路之间空隙还是相当大，我们抓住敌人这一弱点，能适时转到敌人合击圈分界线上待机，争取时间查明敌情，加紧动员与准备，则可以应付裕如。但这种转移过迟了会陷人被动，过早了也会暴露我们行动企图，使敌人可以迅速改变部署，组织第二个行动计划向我合击，如因情况不明而盲目转移，形成躲避行为，也是会陷人被动的。所以在敌人“扫荡”姿态已出现，但“扫荡”兵力尚未出动，我们要掌握主动，就应适时转移。要估计到敌人可能几路出动兵力，何处是敌可能的合击圈边缘地带，我们适时的控制在这样的边缘地带，在敌向我中心区进兵时，我即向外线转移，相背而行，使敌人掉转不过来，而我完全可以处在主动地位进行反“扫荡”部署及行动。 2．也有因为“扫荡”开始，敌突然出动，我们一时情况不明，兵力来不及调动而陷入被动，那末我们的办法是大胆向敌后据点或交通线进行强袭，威胁敌人侧背或心脏地带，可以使敌仓皇退兵回师救援，减轻敌对我的压力，而便于我转入主动。 3．组织神枪组，散布在敌行进道路两侧进行狙击，增加敌伤亡，迟缓其行动。 4．进行地雷战，使敌跨入我根据地一触就炸，裹足不前。 5，组织精悍短枪组，转入敌后方地带之城市、据点，进行短枪活动。 6．组织精悍步兵连，配以迫击炮等，挺至敌据点附近实行火力袭击，震撼其后方，以调转敌兵力。 三、对敌之大举“扫荡”和分路穿插战术 （一）敌之特点 敌大举“扫荡”要调集大的兵力，很难秘密。调集兵力几乎成为敌每一次大举“扫荡”开始的序幕，亦可说是敌“扫荡”规律性的行动。当前敌岩切部队善于声东击西，首先以小部队深入我根据地进行侦察性试探行为，然后大军突然出动。如去年夏季“扫荡”时，首先对联抗地区作局部佯动，然后用强大兵力组织三个梯队，向我台南、台北作广大的包围行动，企图围歼我军。此次敌整编伪军也在各线集结了大的兵力，并进行搖言攻势。但敌此种大规模“扫荡”，大量兵力转移，粮秣、弹药接济及后方交通联络诸多不便，尤其在扑空后，士气低落，加之敌大的行动计划对整个行动有了规定，只能机械执行。我们的破路拆桥，更使其行动不便，增加疲劳，此为其弱点。 （二）我们的对策 1．针对敌弱点，在敌向我根据地前进及进入我中心区时，发动广泛的群众性游击战争，充分使用民兵游击队，在敌行进中及驻止时，日夜不断予以袭扰，尤其夜间袭扰最为有效，使敌白天行军作战，晚上又不能安心休息，增加其疲劳，挫伤其士气，使敌完全陷于被动，使我地方兵团有取得主动之余地。 2．主力兵团应主动跳出敌之包围圈进行机动，地方兵团除以少数在中心区配合游击队民兵担任困扰敌人外，其余大部应在敌之侧翼行动，以免陷入敌包围圈内，同时又能主动选择敌弱点打击敌人，以错乱敌人部署。如有陷入包围圈危险时，应坚决突围转入外线，但亦不能离开本县范围，时时应作顽强坚持之部署。 3．在反“扫荡”中，部分机关人员宜分散参加区乡工作，不宜随部队行动。 4．在敌撤兵时，可乘其疲惫打击之，但不可在敌“扫荡”部队的纵深内作战。 5．派小部队活动，主要是截击敌落伍人员、交通人员和摸哨等。 （三）执行上述对策时我们的弱点 分散兵力时取不到联络，在敌退兵之际，我们不能迅速集结兵力截击敌人，丧失了一些有利时机，所以在分散兵力时要很好掌握通信联络。分散需要有一定地区范围，这样才能做到分散坚持、迅速集中的要求。分散不是消极躲避，而是为了更好的坚持。 四、对敌之奔袭战术 （一）敌之特点 敌奔袭战术在我苏中范围内运用尚少，因为我们地区内据点林立，我们战斗警觉性亦特别高，又加上我们经常掌握着一定兵力在手，所以使敌人也不敢轻易奔袭。敌人奔袭战术有如下特点： 1．远距离突然袭击，部队轻装精悍。 2．奔袭部队兵力薄弱孤军深入，容易遭受打击，且远出深入我区，恐惧心理甚大。 3．远距离强行军奔袭，部队疲劳不堪。 （二）我们的对策 1．加强侦察警戒与游击小组的活动。 2．在敌可能来的方向建立民兵作战基点，监视敌人，沿途阻击。 3．经常转移宿营地。 除了上面各项对策外，我们对敌奔袭战的积极手段如下： 1.各部队主动配合作战。如敌奔袭，我某一部队已进入战斗，在附近部队应自动前往配合，向敌人侧后方作强有力的袭击，以夹击敌人；如首先得到敌军已向某一部队实行奔袭的情况，应主动的配合作战，迎击敌人，打破敌人奔袭计划，同时以积极战斗手段向友邻部队联络，以示警报。 2．实施反袭击手段。如敌远距离向我奔袭，经过长途跋涉部队疲劳，应乘其扑空退回时，迅速集结兵力予以尾袭。 3．敌向我驻地奔袭，我部队可迅速转移至驻地附近，使敌奔袭扑空，乘机实行反袭击。 五、对敌之封锁一地区的“驻剿”战术 （一）敌之特点 敌集中优势兵力对某一地区进行短时期的“清剿”，在当时当地的形势是极端严重的。但敌人从其他地区抽调兵力来对某一地区“清剿”，则必然减轻了其他地区的兵力与控制力量，那么我们仍有活动和坚持的条件，再加上内线小部队顽强坚持及邻区部队的积极配合动作，可以达到粉碎敌人对某一地区的“清剿”。 （二）我们的对策 1．在敌“清剿”地区，部队转入外围地区或邻区，以积极动作进行解围战，也可以挺进到更远地区去开辟新区工作。或者内线部队作暂时转移，待看清情况即从邻区或外围地区再打进“清剿”区内。 2．在“清剿”区留便衣短枪组与敌纠缠，坚持活动。 3．把乡村游击战开展到城市里去，使农村游击战与城市游击战结合起来。 4．积极打击敌封锁部队和破击敌封锁设施。 5．日伪抽调兵力参加“清乡”、“清剿”，我从外线强袭其同一指挥系统的薄弱据点，使敌不致毫无顾虑的抽调兵力参加，甚至可迫使日伪将已抽调出去的兵力急速调转。 6．内线部队积极斗争，顽强纠缠，直接打击日伪；外围地区密切配合，钳制日伪力量，减轻内线部队的压力。内线坚持拖住敌人，使其越陷越深。这样拖延时间限制日伪力量向其他地区“清剿”、“清乡”。四分区一年来的反“清乡”斗争和其他各分区一年来的对敌斗争，都是围绕着这一任务而互相支援、互相配合的。 六、对敌之便衣特务活动 （一）敌之特点 敌采用“武装特务化、特务武装化”，在“清乡”区，敌军特工与敌小部队结合起来到处猖獗。其特点是目标小、行动灵活，使我不易捉摸，并运用其反动的政治欺骗手段，再加之配合着内奸活动，对我危害确大。但敌便衣武装特务多系外地人，没有群众基础，虽有军事经验，却缺乏政治头脑，易出乱子。 （二）我们的对策 1．加强干部群众对敌特的认识，将敌特奸细破坏的具体事实教育群众，唤起群众仇视特务奸细与提高警惕，积极开展打击特务的活动。 2．加强侦察内奸坐探的活动，坚决予以镇压。 3．提出“每一个乡、每一个月捕杀一个敌人”的号召，发挥基干队民兵之战斗作用与提高其战斗意志，开展群众性游击战争。 4．组织精悍机动武装，打击日伪出扰之机动部队与特务武装，区队与小游击队加强作战活动，集巾短枪队，积极镇压特务、奸细及叛徒。 5．埋设地雷，封锁日伪据点。 注释： *[一九四一年至一九四四年．粟裕在担任新四军第一师师长兼苏中军区司令员期间，每年年底均召集有关人员，讲述当年对敌斗争的方针和战术问题，由参谋人员记录整理后，作为第一师向新四军军部年终报告的一部分。本篇是根据粟裕在一次会议上的讲述，由参谋处整理后向新四军军部报告的《一九四三年工作报告》中作战情况的第二部分。] 《栗裕军事文集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