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统社会中，丧礼的穿戴从来不是随意的，它像一本无声的族谱，让外人一眼就能辨识出服丧者与逝者的血缘远近。这套严密的规矩，就是“五服”。它不单是五种孝服，更是一套以麻布质地、剪裁样式和穿戴配件来界定亲疏的亲属制度。要辨别五服，核心就是看麻布的粗细、是否锁边，以及头上、腰间、手中的配饰。

最亲近的子女与配偶所穿的斩衰，是五服中最重的一种。它用最粗的生麻布做成，布边断口处绝不锁边，任其毛边翻卷，这便是“斩”字的含义——哀痛如斩，无心修饰。整套斩衰包括一顶麻绳编成的首绖、一条麻绳腰带、一根竹制或桐制的哀杖，以及脚下的一双草鞋。胸前那一方长六寸、宽四寸的麻片称“衰”，是整件丧服的灵魂。如此粗糙、不加任何修饰的装束，传达出至亲者痛不欲生的悲恸。

关系次一等的，是齐衰。它同样用生麻布，但麻线略细，更关键的是所有毛边都缝齐锁妥，显得稍稍修饰了一些。这是孙辈为祖父母、丈夫为妻子、已嫁女为父母时所穿。根据与逝者关系的具体差异，齐衰的服期从三年到三月不等，有执杖与不执杖之分。如果说斩衰是悲恸的极致，齐衰就相当于在伤痛中带上了些许秩序。

随着血缘的疏远，麻布也变得越来越精细。大功是为堂兄弟、已嫁的姑姑姐妹等服的丧，服期九个月，衣服改用经过漂洗加工过的熟麻布，质地粗厚但较齐衰柔软。到了小功，服五月，麻布更细，手感已经比较平顺，为伯叔祖父母、外祖父母、舅舅姨妈等亲缘更疏的人所穿。五服中关系最远的缌麻，只服三个月，用最细的熟麻布，甚至可能混入丝缕，其细密程度已接近日常布料。缌麻一脱，就算“出五服”，从此不再是正式亲属。从斩衰的粗糙毛边，到缌麻的细腻如丝，麻布质地的渐变，就是血缘亲疏的直观刻度。

这套古礼流传到现代，虽大大简化，但核心精神在各地区俗中仍然鲜活。有意思的是，许多地方不再单纯依靠麻布质地来区分，而是演化出了一套用颜色标识辈分的灵活方式，将久远的五服化为了醒目的“五色孝”。

在华北的河北、山东等地，孝子孝媳仍穿白布孝袍，腰束麻绳，头戴麻冠，保留了麻的元素。但到了孙辈，孝帽上就缝了一团红色布球或红绒花，称为“花花孝”。曾孙辈则用黄色，玄孙辈用绿色或紫色。白、红、黄、绿、紫的序列，让辈分层次一目了然。华南的广东潮汕与福建闽南，古风犹存，孝子仍披粗麻衣，腰系草绳，执杖穿草鞋，近似斩衰。而孙辈改穿苎麻或漂白麻布制成的苎衣，曾孙辈穿蓝衣，玄孙穿红衣，形成了麻、苎、蓝、红在质地与颜色上的双重变奏。闽台地区则发展出麻、苎、蓝、黄、红的五代体系，服色直接对应辈分。江南一带孝子披麻戴孝，而孙辈在孝帽上加红布条，曾孙辈甚至可戴红孝帽。西南地区重视孝帕，长长的白布缠头，孙辈在帕上缀红，曾孙加粉，以色点缀洁白。

尽管各地风俗不一，但辨别原则从未改变。在今天的一场葬礼上，只要看见有人身着最粗恶的麻衣、腰系草绳、手执哀杖，那必定是逝者最亲的子女或配偶。若见头戴白孝帽、上缀红球的人，不用问，那是孙辈。那小小一团红色，就是五服古意在当代生活里留下的温暖回响，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世人：血浓于水，亲疏有别，而哀思的层次，正藏在衣冠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