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农历九月廿一，再过十天是十月初一。日历上那三个小字：寒衣节。清明、中元、寒衣并称，而寒衣节是里头最特别的一个——别的日子是去坟前站一站，这一天是往坟前寄东西。要把东西寄到，先得写清楚收件人。

◆ 九月授衣，说的是活人 ◆

常说寒衣节起于周代，引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那句"七月流火，九月授衣"。这话只对一半。这句诗讲的是天凉了，该给活着的家人置冬衣；跟烧给亡故的祖先，原是两回事。

一并被引用最多的那条《礼记·月令》，说的也是朝廷的礼：立冬之日，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"迎冬于北郊"，回来后"赏死事，恤孤寡"——抚恤的是阵亡者的遗属，还是活人。至于"是月也，天子始裘"，更只是天子自己换上冬装。

真正给亡人烧献衣物的记载，先秦到唐的典籍里都翻不出来，到宋代才见于文人笔记。所以民俗学界有一句老实的判断：这个节的形成，大体不早于宋代。

◆ 汴京的九月下旬，冥衣铺先动起来 ◆

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记北宋汴京："九月下旬，即卖冥衣靴鞋、席帽、衣段，以十月朔日烧献故也。"离十月初一还有十来天，街上已经在卖纸做的靴、鞋、帽和成段的衣料。

市场比节日先动，说明买的人多到值得商户提前备货。习俗一旦有了专门的铺子供货，就不再是一家一户的私事。

节名也是后来才有的。元代《析津志·岁纪》记大都："自一日之后，时令谓之送寒衣节。祭先上坟，为之扫黄叶。"后面还添了一句评语："此一月行追远之礼甚厚。时思风俗，人伦之重者也。"

◆ 这件寒衣上，写的正是族谱里的字辈 ◆

明代刘侗、于奕正《帝京景物略·春场》记北京送寒衣，是现存最细的一段："十月一日，纸肆裁纸五色，作男女衣，长尺有咫，曰寒衣。有疏印缄，识其姓字辈行，如寄书然。家家修具夜奠，呼而焚之其门，曰送寒衣。新丧，白纸为之，曰新鬼不敢衣彩也。送白衣者哭，女声十九，男声十一。"

要留意"识其姓字辈行，如寄书然"这九个字。它说的是：封缄上得写明受衣人的姓氏、名讳、表字和第几辈，跟寄一封家书没有两样。

换言之，阴间那套地址，正是人间族谱上的那一行。谁排在哪一个字上，是谁的第几世，平时记在纸上的东西，此刻要誊到封皮上去。没有那部谱，衣冠做得再齐整，也不知往哪里寄。规矩还有一层：亡故久的用五色纸，新丧只用白纸，据说"新鬼不敢衣彩"。颜色分的是时间长短，也是对刚失去的人的那点分寸。

◆ 后来只剩下个名字 ◆

清代潘荣陛《帝京岁时纪胜·送寒衣》写的还是全套："十月朔，士民家祭祖扫墓，如中元仪。晚夕缄书冥楮，加以五色彩帛作成冠带衣履，于门外奠而焚之，曰送寒衣。"

可在清代，这身衣裳已经开始缩水。晚清富察敦崇《燕京岁时记》说十月初一"乃都人祭扫之候，俗谓之送寒衣"，随即补了一句："今则以包袱代之，有寒衣之名，无寒衣之实矣。"

不做纸衣了，改用纸袋装冥钱，叫包袱。但他紧接着又写，包袱上仍要"题其姓名行辈"。衣服可以省，名字不能省。

穿越几百年还被重复着的，恰恰是这一项：形式一直在变，五色纸衣变成包袱，包袱又变成如今花样百出的纸扎；唯一没变的，是必须把先人的名字和辈分，一笔一画写上去。曾子讲"慎终追远，民德归厚矣"，追远追到实处，无非就是把一个名字写清楚，晓得自己是打哪一辈上下来的。

今年的十月初一，是公历11月9日。回不去坟前的时候，翻开谱把那几个字认一认，也算送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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