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所有祭文的最后一句，都是 “尚飨”（也写作 “尚享”）。这两个字，词典给的注释是 “希望死者来享用祭品”。

但如果我们往前追一步，会发现它最早出现的地方，说的对象还不是死者，是神。

《仪礼・士虞礼》里有一段：

卒辞曰：哀子某，来日某，隮祔尔于尔皇祖某甫。尚飨！

郑玄注：“尚，庶几也。” 庶几，就是 “差不多、希望、但愿” 的意思 —— 一个带着祈求意味的语气。这是虞祭的祝辞。虞祭，是下葬之后、把魂安回祖先行列的那一场祭，是丧事转入祭祀的头一道门槛。请注意这段祝辞的自称 ——“哀子”，正好和上一篇对上：虞祭之前还是丧，还是 “哀” 的身份，还没有资格称 “孝”。

《仪礼・少牢馈食礼》里另有一段，是吉祭的祝辞：

孝孙某，敢用柔毛刚鬣，嘉荐普淖，用荐岁事于皇祖伯某，以某妃配某氏，尚飨。

这一段的自称，就换成了 “孝孙”。柔毛，是羊；刚鬣，是猪；嘉荐普淖，是黍稷和羹 —— 祭品一样一样摆上来，语气也从 “庶几” 的祈求，变成了隆重的 “敢用…… 用荐岁事”，是正式把一年的祭事荐献给祖先。

两段放在一起看，很有意思：同一个 “尚飨”，一个挂在 “哀子” 后面，一个挂在 “孝孙” 后面。丧祭和吉祭的界线，就收在这两个字前面的那个自称里。前一场，痛慕未申，自称哀；后一场，魂已安于祖列，孝心可以舒展，才敢称孝。一个字之差，是死者从 “方死未葬” 到 “已归祖庙” 的两重身份。

顺便说字形。“飨” 和 “享” 本来相通，本义都是进献食物、宴飨；作祭文收尾时，写作 “飨” 更古，写作 “享” 也通。苏轼那篇《祭欧阳文忠公文》收尾作 “尚享”，用的就是异写 —— 不是写错，是一体两写。

而 “尚飨” 这两个字，是一路用下来的。唐代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，写到爱侄颜季明惨死，最后是 “呜呼哀哉！尚飨”；韩愈《祭十二郎文》，那句著名的 “呜呼哀哉！尚飨” 收束全文；直到 1937 年清明，林伯渠在陕西黄陵读的那篇祭文，还是以 “尚飨” 收尾。

从士虞礼的祝辞，到黄陵的祭文，两千年过去，人死了要说 “尚飨”，神祇受祭也要说 “尚飨”—— 这两个字像是祭文里一个不灭的落款，从 “对神” 慢慢说到了 “对逝者”，身份在变、自称在变，落款却千年不换。谁都认得，谁都还在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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