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祭文之前，还有一类更老的文章，叫"诔"（lěi）。

《说文》："诔，谥也。"《释名》："诔，累也。累列其事而称之也。"一个字两个意思：一是"累"，一条一条罗列；二是"谥"，定谥号。它压根不是抒情文体，是人事档案。

《周礼·春官·大祝》讲职责："作六辞，以通上下亲疏远近……六曰诔。"《周礼·春官·太史》讲得更具体："遣之日，读诔。"——出殡那天，读出来。

读出来干什么？《礼记·曾子问》有一条硬规矩：

贱不诔贵，幼不诔长，礼也。唯天子称天以诔之，诸侯相诔，非礼也。

郑玄注得明白："诔，累也。累列生时行迹，读之以作谥。谥当由尊者成。"读诔不是告别，是当众把一个人的行迹念一遍，然后据此定谥——而谥号必须由更尊的人来定。

为什么不能让地位低的、年纪小的来写？孔颖达说的理由很有意思：

凡谥表其实行，当由尊者所为。若使幼贱者为之，则各欲光扬在上之美，有乖实事，故不为也。

翻过来就是：让下属写，他会一味往好里吹，把事实写歪了。这是一条关于"谁来写"的制度设计——怕的不是写不好，是写得太好。

"士"这一级什么时候开始有诔？《礼记·檀弓上》记了一件事。鲁庄公与宋人战于乘丘，马惊了，庄公坠车。御者县贲父说"他日不败绩，而今败绩，是无勇也"，遂赴敌而死。后来圉人洗马，才发现马身上中了一支流箭——原来不是他的过错。庄公便为他作诔。《檀弓》于是说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：

士之有诔，自此始也。

在此之前，诔基本是卿大夫以上才有的。县贲父是个御者，从他为起点，"士"这一级才被纳进这套制度。刘勰在《诔碑》里也把这件事拎出来讲："周虽有诔，未被于士……自鲁庄战乘丘，始及于士。"

还有一条更早的实例。《左传·哀公十六年》：孔子卒，鲁哀公作诔，其中有"旻天不吊，不慭遗一老，俾屏余一人以在位，茕茕余在疚。呜呼哀哉尼父"。紧接着《左传》记了一句话，是子贡说的：

生不能用，死而诔之，非礼也。

这大概是文献里能查到的最早一条"这悼词是表演"的批评。孔子活着的时候你不用他，死了才来读一篇哀辞——子贡说，这不叫礼。

顺便说一句，诔后来也可以很热闹。《太平御览》引《晋中兴书》：郗超死的那一天，"贵贱操笔为诔者四十馀人"。一个人，四十多篇诔。

从"累列其事"到"四十馀人操笔"，诔本来是一份要防着吹捧的档案，最后还是长成了一种场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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