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最开头那张纸。念它的人是谁？

在传统丧礼里，这个人有专门的名字：礼生，有的地方叫"礼宾先生"。

闽南一带的旧式丧礼记录得很细。出殡之前先在逝者房门前设桌，摆上米饭等物祭奠，这叫"灵前哀奠"；祭的时候"设东西礼生两人，由孝男泪祭上香、奠酒，读哀章"。跪拜是分段的：子、媳、女、婿跪八拜，前四拜追思生前；随后由礼生掀起外层桌帏一角（死者是男掀左，女掀右），读哀章，跪二拜表示哀悼；再跪二拜表示祭奠。八拜合起来，是"生、死、哀、奠"四个字。

在这套流程里，家属负责哭和跪，文字由礼生念。分工非常清楚。

台湾地区留存的民间手稿里，还能看到哀章的实物范本。台东一位姓邱的先生抄的《丧事常识须知》，里面分了"女人哀章"和男人用的哀章两种，女人那一份的开头是：

……阳世孝男某某等，以猪首、五牲（或三牲）、菓品、楮帛、香烛、清茶致祭于慈母大人之灵柩前……懿德慈淑，钟育流芳，相夫教子，彤管芬扬……母其有灵，来格来尝。呜乎哀哉，伏维尚飨。

"伏维尚飨"还是那四个字，一字没变。

陕西泾阳的旧俗记录的是另一条路径：讣告用白纸竖写，"日出时挂于门外，日落时请回，出殡时带往坟地焚化"；招魂那一步，由"代祭主（礼宾先生）"鞠躬宣读招魂文。礼宾先生还是那个念稿的人。

所以讣告末尾那一串动词是怎么来的，也就清楚了。旧式讣文按服制给每个署名的人配一个不同的词：孤子用"泣血稽颡"，期服孙用"泣血稽首"，小功服侄用"拭泪稽首"，缌麻服侄孙用"拭泪顿首"。这不是修辞的高低，是五服等级的刻度表。《清稗类钞》里同时收了"新式讣文"和"旧式讣文"：新式的结尾干净利落，就一句"孤子某某谨启"；旧式的还是"孤子某某泣血稽颡"。两套并行了很久。

真正把这套东西换掉的，是"追悼会"。

1944年9月5日，中央警备团战士张思德在陕西安塞执行烧炭任务时，因炭窑崩塌牺牲。消息报到延安后，毛泽东提出要给他开追悼会，并说自己要参加、要讲话。9月8日下午，中央警备团、中央社会部、中央办公厅和中央直属机关的部分人员共一千余人，在延安枣园操场举行了追悼会。会上由中央警备团政治处主任张廷祯致悼词，随后毛泽东作了即席讲话——那篇讲话后来整理发表，就是《为人民服务》。

那篇讲话里有一句，直接把这套仪式的地位定下来了：

今后在我们的队伍里不管谁牺牲或去世，只要他是做过一些有益的工作的，我们都要给他送葬，开追悼会。这要成为一个制度……用这样的方法，寄托我们的哀思。

从这一刻起，"致悼词"这个词被固定下来，而"礼生"这个角色在公共仪式里基本退场了——念稿的人从"执事"变成"代表"：代表单位、代表组织、代表亲友，站到台前，对着一屋子人，把一个人说完。

而"祭文"本身也没有断。1937年4月5日清明节，国共两党首次同祭陕西桥山黄帝陵，林伯渠代表中国共产党宣读毛泽东撰写的祭文。全篇四言五十六句，前半是"赫赫始祖，吾华肇造；胄衍祀绵，岳峨河浩"，中间是"琉台不守，三韩为墟；辽海燕冀，汉奸何多"，最后落在"经武整军，昭告列祖；实鉴临之，皇天后土"。

仪式在换，念稿的人也在换。从桥山黄帝陵下的四言祭文，到枣园操场上那篇即席讲话，动作其实一直没变：把一个人生前的事，当众说给活人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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