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阁楼上有一只蒙灰的木匣，装着一叠线装谱。小时候偷偷翻过一次，纸脆得像秋叶，字却一笔一划极工整。往上记得清清楚楚的，只到曾祖那一代；再上一栏，只有一行小字："某公，生卒未详。"我一直以为修谱的人偷了懒，后来才知道不是。

◆ 谱上那条线，叫"服尽" ◆

苏洵修《苏氏族谱》，在引子里自问自答："凡子得书而孙不得书，何也？以著代也。"为什么有的记、有的不记？因为代远了。他又说："情见于亲，亲见于服，服始于衰，而至于缌麻，而至于无服。无服则亲尽，亲尽则情尽。"（《苏氏族谱引》，收入《嘉祐集》卷十三）

丧服分五等，出了五服便不服丧、不报丧，"喜不庆，忧不吊，则涂人也"——路上遇见，只当陌生人。所以他修谱的理由只有一句："一人之身，分而至于涂人，此吾谱之所以作也。"谱的容量，就是五服的容量。你以为漏记了远祖，其实那道边界是被认真画下的。

◆ 你家的谱，多半是"欧体" ◆

欧阳修与苏洵的谱法并不一样。欧阳定下的是："谱图之法，断自可见之世，即为高祖，下至五世玄孙，而别自为世……凡远者、疏者略之，近者、亲者详之，此人情之常也。"（欧阳修《谱例》）

清初学者万斯大在《学礼质疑·宗法八》里比得最明白："欧谱合收而易考，苏谱散见而难稽。故世之为谱者多从欧阳而不从苏氏。"欧谱把全族收在一处，五世一图，翻两页就看清自己落在哪一支；苏谱则每房另起，随世代推移不断迁动。后世图省事，多半学了欧阳——今天常见的横排五世一图的谱，就是欧体余绪。

◆ 因为无庙，才有了上坟 ◆

祭祖落到普通人身上，比修谱更晚。唐高宗龙朔二年曾下诏禁断寒食上墓，理由是有人扫完墓就地作乐："或寒食上墓，复为欢乐。坐对松槚，曾无戚容。既玷风猷，并宜禁断。"（《唐会要》卷二十三）

禁令挡不住风俗。一百多年后，开元二十年（732）唐玄宗改了口："寒食上墓，礼经无文，近世相传，浸以成俗。士庶有不合庙享，何以用展孝思？宜许上墓，用拜扫礼……仍编入礼典，永为常式。"（同上）

要紧的是"士庶有不合庙享"——古礼庶人不能立庙，无庙就无处行祭，孝心没处安放，只能到坟前去。而"礼经无文""浸以成俗"说得更清楚：扫墓不是朝廷发明的，是朝廷追认的。民间先做了一百多年，礼典才把它收编进来。

◆ 字辈，是明清才普及的规矩 ◆

很多人以为按字辈取名自古皆然，其实不然。黄冈《姜氏宗谱·派衍二十言》（民国三十四年垂裕堂刊本）说得直白："古者命名有五……未有编字成句，为世代之派以命名者。自明太祖创为此例，下以木火土金水旁之字别之，周而复始，昭穆不混……今人多效之是也。"

把辈分编成一句诗、一代取一字，是明清以后才在民间铺开的，往上追的是皇室为子孙拟字的做法。用处极实在，黄冈《马氏宗谱》说得明白："族之有派，所以序昭穆，别尊卑也"；"后世子孙虽彼此素未会面，偶尔相遇，询及派行，皆可辨昭穆之次"。不识字的人记不住谱，却记得住自己在队列里的位置。

◆ 磕几个头，没有标准答案 ◆

"神三鬼四人一"是流传很广的民间口诀，但它不是礼典条文，更不是通行铁律。华北、西北不少地方上坟磕四个头、供四样；闽粤一带有"祖先受三代香火即化为家神"的说法，改行三叩；江浙多以鞠躬代替，闽南还保留十二叩的老礼。这类差异属地域习惯，跟着自家长辈走，比照搬外地规矩稳妥。

◆ 写在最后 ◆

木匣里那行"生卒未详"，原来不是疏漏，而是一道被认真画下的边界。祖先知道族人终会散开，所以先定下"记到哪里为止"，再一代代往里填名字。谱记的是名字，祭守的是日子，两件事做的是同一件事——把"涂人"，重新变回"一人之身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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